盧世祥專欄　媒體修理站　首頁

　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五月三十日指責警方，偵辦刑事案件悖離偵查不公開的法律規定，不僅公然違法，也妨害涉嫌人的隱私及名譽。司改會所指的警方知法犯法，主要是把辦案資訊，特別是偵蒐的錄影帶，交給新聞媒體發表。

　有如司改會所指出，刑事訴訟法第二百四十五條規定，偵查不公開，警方辦案卻把偵查過程資訊大公開，顯已違反此一規定。尤有甚者，按刑法第一百三十二條第一項洩密罪，身為公務員的警方人員亦觸犯此法。在實務上，除了警方，近年喜歡帶媒體辦案的若干檢察官。同樣也是為了作秀而不惜違法。

　除了檢警若干好作秀者知法犯法，應該受到譴責的，當然還有新聞媒體。按照無罪推定的原則，在證明有罪之前，應假定當事人無辜，新聞處理不能把涉嫌人當罪犯看待。從新聞倫理看，新聞從業員是旁觀者，既非檢警人員，亦非得以問案的法官，但在新聞報導中，尤其是電視新聞，經常可以看到記者審問嫌犯，包括最近在蠻牛下毒的千面人事件中，中國電視公司等對涉嫌人王進展進行「獨家」問案；王嫌並在眾家媒體面前一問一答，終至下跪向社會道歉。至於在跆拳道國手朱木炎的網路交友風波中，媒體同樣播出警方提供的偵查資訊，且對當事人做繪影繪聲的揣測。

　司改會的舉動，因而必須把知法犯法的檢警及新聞媒體共犯結構一起打破，乃能確保法律尊嚴，保障被告或犯罪嫌疑人及相關人士的隱私及名譽。畢竟，公然違法的，不僅警政或檢調人員，也包括新聞從業員。

　再加細究，檢警調查人員知法違法，而且行之多年，除了有人欲假借媒體作秀，主要還是為了討好媒體。台灣自民主化之後，社會及政治上演變成「第四權最偉大」，政府三權及社會許多部門，都把討好媒體當成重要工作，作秀往往重要性甚於做事。檢警調人員通常即為了討好媒體，演出知法犯法的陋行，而且公然行之，多年不改。司改會這次蒐集具體事證，函送台灣高等法院檢察署調查，能否矯正多年積弊，端視高檢署能否拿出魄力，為所當為，方足以打破包括媒體在內的偵查公開、違反人權共犯結構。

　處理刑事案件或犯罪新聞的基本守則，諸如「犯罪案件在法院判決之前，須假定嫌犯無罪，採訪報導時，應尊重其人格」，或如「採訪犯罪案件，不得妨礙刑事偵訊工作」，以及「偵查或審判中之訴訟事件，不得評論」，早已列入台灣新聞界的道德規範十多年，旨在尊重人權，但是近年在新聞惡質競爭中，許多新聞主管對此視若無物，才會變成侵害人權的共犯結構，記者經常逾越角色，透過鏡頭偵訊嫌犯，或竟扮演法官，對受害人問案。

　不少新聞媒體不願遵守專業倫理，甚至公然違法，這種不知自律為何物的媒體文化，近年變本加厲，即令閱聽大眾或主管機關事前忠告，亦置若罔聞。去年總統選舉，閱聽人監督媒體聯盟投票前警告，若搶先開票而報導不實、跑馬燈亂跑、出口民調濫用，必將引發選舉糾紛，甚或暴動，然而電視台仍舊集體灌票造假，濫用民調及跑馬燈，台灣社會果然為此付出代價。近數周來，從電視主播不倫之戀、藝人倪敏然自殺，到蠻牛下毒、黑道蚊哥喪禮等新聞處理，新聞局及關心媒體健全發展的閱盟等機關團體，也都曾事前或適時提出呼籲，希望媒體自律自重，勿以社會及閱聽眾為芻狗。無奈有如對牛彈琴，要求自律只對尚存禮義的新聞從業員有若干效果，於欠缺廉恥的「無冕王」，則猶如狗吠火車。當前的新聞界，尤其幾家有線新聞台，每天有如追逐臭腥的蒼蠅，在收視率驅動之下，把煽色腥視若生財不二法門。

　面對如此情況，新聞局最近頻頻祭出罰款，並且強調要在電視台換照時把核處紀錄列為考量因素。閱盟則仍繼續從廣告主下手。在媒體業界普遍不知自律的現狀，這些實屬不得不為的他律作法。如今司改會進一步把矛頭對準公開偵查資訊的警政機關，不啻提供了以法律打破侵害人權、違法公開偵查的共犯結構之途徑；迫使媒體回歸正常，法律當然是有效的他律手段。

　令人慨嘆的是，對於在乎職業尊嚴及榮譽的新聞從業員，自律原來才是贏得公眾信任的不二法門，台灣新聞界知所自律的業者現今猶如鳳毛麟角，這種不自愛，且長久自絕於公眾的媒體文化，不僅要害了媒體自身，亦為害社會。相形之下，美國新聞界同樣面臨公眾信任程度下降的問題，但是美國同業的反應及調整，卻與台灣新聞界迥然不同。

　以五月間《新聞周刊》錯誤報導美國軍刀褻瀆回教聖典可蘭經事件為例，不但當事的雜誌道歉，撤回報導，美國新聞界亦正就未具名消息來源的新聞處理進行檢討。《新聞周刊》規定，今後報導中若未明示消息來源，須經總編輯同意。全美第一大報《今日美國》去年發生記者杜撰新聞事件，導致總編輯換人之後，新人加強對未明示消息來源新聞之把關，結果今年以來該報僅出現六十三次未具名消息來源之報導，亦即每星期不超過三次。全國電視網NBC同樣加強類似內規，強調不願受不具名來源利用而攻訐他人。

　儘管美國新聞界有這些自律及自省，白宮新聞秘書麥克連（Scott McClellan）五月中旬仍然批評，公眾在看待新聞媒體時，對於未明示消息來源報導心存疑慮，媒體必須正視此一公信力下降的問題。

新聞媒體的公信力及品質問題，不但公眾及官方關切，業界檢討，即連新聞教育界也採取行動，希望提升新聞學的地位，並使新聞教育切合實際。哥倫比亞大學、柏克萊加州大學、西北大學、南加州大學及哈佛等五家大學五月二十六日宣布，在卡內基公司及奈特基金會等贊助之下，將以三年六百萬美元經費，進行三項計畫，包括：與新聞媒體合作，發展並製作全國調查性質的深度報導；建立學術界研究並影響新聞實務界的平台；整合新聞學課程，增進與其他學科研究的互動。

　美國新聞學術界的努力。是鑒於在競爭激烈的環境，媒體培訓記者所投注的資源逐漸降低，而新聞教育不能關在象牙之塔閉門造車，必須訓練學生足以因應變動日亟的媒體環境。相形之下，感歎新聞科系學生一出校門，「聽老闆的，不聽老師的」，台灣新聞教育界對於當前新聞亂象，卻常抱持一副事不關己或無能為力的態度，加上新聞實務界不知自律自省，這就注定台灣的媒體之亂，將持續使社會付出重大代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