盧世祥專欄　媒體修理站　首頁

（編按：本文原題「以紐約時報為鏡，映照媒體醜態」，新題為本報編輯所改，並將原題作為副題，這項修改未經作者審閱同意。）

　《紐約時報》董事長兼發行人沙茲柏格（Arthur Sulzberger,Jr.）上周前來台灣，在幾次公開講話中，談到這家全球最有影響力大報的辦報哲學及專業理念。沙茲帕格此行，主要是與其客戶往來的商務之旅，並非說教，但其在言談之中所強調的，不啻對台灣新聞界上了一課。

　綜觀沙茲柏格的說法，新聞記者最基本的職責是報導事實，誠實報導真相，並且質疑權威。為了達成此一目標，編採人員必須採取高標準，為讀者選擇正確、合理、適當的新聞內容，務使報紙所刊，應有盡有（All the news that's fit to print）。為了報導真相，新聞記者應扮演分析的角色，從不同的角度分析事情。為了向讀者負責，新聞媒體一旦犯錯，必須率先報導，儘速更正，以取得讀者諒解，最終產生信任。同樣為了負責，該報於兩年前發生記者杜撰新聞的醜聞之後，設立公共編輯職務，代表讀者反映對報紙的訴願，也主動檢討編輯部的錯誤。

　1992年接任《紐約時報》發行人的沙茲柏格，面對同業競爭、閱報率下降及公眾對媒體信任減低的難題，一方面強調媒體也是企業組織，必須求新求變，面對挑戰有所調整。儘管《紐約時報》新聞網站最為普遍，仍需與Google、Yahoo！等入口及搜尋網站爭取廣告；另外，該報還在波士頓及國外市場兼併擴張，跨足廣播電視台，同數位化發展，但是沙茲柏格來台灣之前，方宣布裁員190人。這個屬於家族企業的報業模範生，除了強調可信度或閱聽眾的信任是媒體永續經營的支柱，也指出若有衝突，寧選新聞而捨廣告的不求近利抉擇。

　沙茲柏格這套辦報原則落實到執行層面，有幾個值得台灣新聞界見賢思齊的制度或要務。

　首先是求真。報導紀實是新聞從業員的最重要職責，不論質疑權威或決定新聞是否適合報導，真實都是最基本的要項。追求真相除了報導準確，也要公平，盡可能從不同角度分析時事全豹，從而，準確及公平是新聞處理的兩大原則。在實務上，追求準確及公平都需要查證，找到當事人做查核屬實，且新聞從業員從相關證據中獨立判斷而信以為真，乃適合報導。

　2002年10月，《聯合報》大幅報導當時行政院衛生署代署長涂醒哲舔人耳朵，所憑只是政客的片面指控，既未查證屬實，亦未平衡報導，事後亦拒不更正道歉，完全不合求真的原則。

　其次是更正。新聞媒體在時間壓力之下報導，難免出錯。從而，報導之前防錯，是品質管制的基本工作；一旦出錯，則須立即更正。《紐約時報》在這方面的做法，最值得台灣新聞媒體學習。

　該報每天固定刊登更正，去年總共刊出320則更正，而且要求立即更正。更正的基本理念，建立在積極維護公信力，同讀者強調除了事前防錯，一旦有錯迅即更正，則公眾接受訊息確實可信，不必懷疑，更不像早年台灣有些報紙要「翻過來看」。更正要求立即，是假定事隔久遠，閱聽眾記憶已失，更正效用大減。

　《紐約時報》每天固定刊登更正欄，符合美國電視史上最受信賴的主播柯朗凱（Walter Crankite）所說，凡是固定刊登更正欄的報紙，便是最負責任的報紙。事實上，除了平均每天大約九則更正，《紐約時報》還另闢（編者的話）（Editors'Note），就新聞失實以外的重大疏失，主動向讀者做負責任的說明。另外，該報2003年5月發生記者虛構新聞報導醜聞，內部於兩個月後提出58頁檢討報告；兩年後的今年五月，再度提出16頁報告，強調有系統地防止錯誤重複發生，尤其是報導中的事實錯誤。除了檢討及改革，《紐約時報》還於兩年前醜聞之後設立公共編輯，代表並反映讀者對該報的意見，特別是找出編採作業的疏失，從內部檢討新聞處理。

　相較於《紐約時報》的負責任，台灣的新聞媒體明顯受到中國面子文化醬染，能認錯更正的屬於鳳毛麟角，近年還進一步掰出一套拒絕更正的歪理。

　在涂醒哲被誣指舔耳案中。《聯合報》發明「動態新聞平衡」之說，指涂案經數日發展，水落石出，已還當事人清白。還有電視台主管更狠，強調新聞台每小時播報，後聞壓過前聞，已有更正的作用。這種歪理，既違背新聞處理公平原則，亦假定閱聽眾一路收看，完全出自媒體拒不認錯的本位主義。這種未經查證屬實的報導，不但所報導者常非事實，亦悖離新聞基本專業倫理，對於被指控或批評的當事人，應在首次報導時即有機會表示有意見或回答任何指控，否則即使事後補救亦非公平。

　第三是新聞的防火牆。新聞並非廣告，兩者呈現應有明顯區隔，《紐約時報》不會要求編採人員兼拉廣告，不會讓編輯及業務人員交流，不會出現《聯合報》系的另一發明：打著「工商服務」的招牌，由「工商記者」拉廣告，也絕對不會假「整合行銷」之名，要編務配合業務。沙茲柏格強調，若有衝突，寧捨廣告而就新聞，值得普遍追求近利的台灣同業放遠眼光，好好學習長久經營之道。

　同樣地，新聞與評論亦應有所區隔。新聞編採人員對於報導的題材心胸開放，別無成見，夾敘夾議，處理新聞受意識形態或政治立場左右，皆非專業。除了新聞力求準確公平，有如沙茲柏格所強調，記者要多著墨的是分析，從不同角度告訴閱聽眾事情各種面向。至於主觀的評論，應放到言論版面，甚至在選舉時公開表態，為公眾舉薦候選人。就此而言，台灣媒體容許記者兼任評論員、社論不公開支持候選人，政治立場及意識形態反而反映於新聞處理，是明顯混淆了客觀與主觀。

　第四是爭取讀者。閱聽眾是媒體的衣食父母，只有爭取閱聽眾大量而長期支持及信任，才有收益，進而永續經營。《紐約時報》不但以品質服務讀者，以負責任態度服務公眾，在面臨其他媒體競爭時還要極力爭取讀者，把內容做得更符合讀者的要求，並且增進與讀者互動，包括公共編輯的設立、積極回應讀者的批評指教、強調編採作業公開透明。

　對報業而言，由於年輕讀者明顯流失，網路等新興媒體搶走閱聽眾，為讀者提供貼心而有價值的內容，因而是永續經營的根本。此與台灣有些媒體，為了短期收視或營收，不惜以煽色腥手法冒犯閱聽眾，其經營搶短線的手法，實為自害害人。

　沙茲柏格所言，不愧報業模範生的主持者，值得台灣新聞界見賢思齊。至於《聯合報》邀請沙茲柏格前來，名政論家金恆煒認為《聯合報》旨在附麗增華，試圖為自己「漂白」。鑒諸《聯合報》以往表現，金恆煒的評斷信而有徵；從其社論及「黑白集」近日引沙茲柏格之言要別人「照鏡子」，該報卻自己不照鏡子，不照沙氏所提供媒體專業倫理的鏡子，看來名政論家所言不虛。